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年
的時光分分秒秒、月月年年
地過去,然而時過境遷之後
卻讓人有一種稍縱即逝的感
覺。六年當中,蔣媽媽所寫
給母親的書信不曾間斷,那
些或長或短的信帶給我們有
關蔣家的消息。蔣媽媽的信
中洋溢著真摯的情感,讀其
信如見其人。我們每隔一、
兩年也會去台北看看,不是
住在雲姑、棻叔位於永和的
家,就是住到台大法商學院
附近的蔣家。我們都會受到
和煦、親切如春風、暖陽般
的照顧。

蔣木不斷地努力讀書,在北
一女的成績一直很優秀。畢
業後她順利考取台大化學
系。蔣家真可謂化學世家;
蔣伯伯、蔣媽媽、蔣木和蔣
林先後都學化學,蔣森後來
也學了相近的化學工程。蔣
林曾開玩笑說:”在我們蔣
家,蔣森是唯一的 black
sheep。” 蔣木、蔣林和蔣林
的妻子千千後來都先後得到
了化學博士的學位,蔣森於
之後不久也拿到她的化工博
士的學位。

我高三畢業,填寫保送志願
單時,心中懵懵然,不確知
該選何種學系;因見蔣家均
學化學,便也效尤,填寫第
一志願為台大化學系,第二
志願為台大電機系。單子尚
未交給學校之前,母親帶我
走訪她所結識的湖南同鄉竹
中數學老師彭商育先生。相
談之下,彭老師認為電機工
程對我較為適合,建議我改
第一志願為台大電機系;就
如此注定了我一生從事電
子、電腦等事業的命運。

將入台大的那個暑假,為了
熟悉環境,我隻身從新竹到
台北,在蔣家小留數日。蔣
木陪著我搭公共汽車至台大
校園。走遍了廣大的校區,
且不斷前後左右指點著
說:”……這是文學院,
……理學院在那裡,那是森
林館,……這是化學系大
樓,你知道錢思亮校長是學
化學的嗎?……那邊是臨時
教室,你大一的時候很多課
都要在那理上的,也有些課
在新生大樓上的,……這是
福利社,你要不要喝點汽
水?……”

在台灣亞熱帶的大熱天裡,
頂著炎陽,蔣木帶我一直走
到近山小溪旁的第七男生宿
舍。她說:”你開學之後就
住在這個宿舍裡。對了,就
是這個房間。……你看,還
有不少學生在暑假時留在宿
舍裡的……。”

走了很多路,轉了幾趟車。
跟在蔣木身後,我心中感激
她助人的熱誠和友情的溫
暖。

台大數年中,蔣媽媽見我隻
身離家在外求學,常邀我到
他們家吃吃飯、聊聊天,藉
以沖淡我思家的情緒。我巴
不得常去,一則想沐浴在蔣
媽媽和蔣伯伯如春風暖陽一
般的溫情中,再則能看到蔣
木,另則可與年幼的蔣森小
妹談笑。

蔣木的四年大學生涯如箭般
飛去,她以優異的成績獲得
紐約大學的獎學金,赴美深
造。那時是我的大三暑假,
我正在成功嶺上提著 M-1步
槍在沙地裡打滾,沒有能趕
往松山機場為蔣木送行。這
一別,我這一生就再也沒有
見過她。人一生裡有太多的
生離,也有太多的死別。在
成功嶺晚上值班當哨兵時,
月光下心裡頭想著不少事
情,唯獨不曾想過的是:與
自己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
蔣木,居然會沒有再見一面
的機會。

在美國忙碌的課業和實驗生
活中,蔣木抽空寫了一封信
給母親。信中除描述繁忙的
留學生涯外,也附言說:”
偉宗將來出國,若路過此
地,我一定帶他參觀尼加拉
大瀑布。”
蔣木已不在人世,這是事實。但偶爾想到她的名字和音
容,總覺得這事似乎不是真的。

1977年秋天某日,我於赴德州達拉斯全錄 (XEROX) 分公
司出差前,撥一電話給其時仍在世的父母親致候。母親
說:”蔣木死了,……肺癌,……。”

在飛機上、旅館中、會議室裡、……我的心全被一團灰藍
的雲霧籠罩著。……

她與我同年出生,去的時候只有三十五、六歲。若說人生
七十才開始,那三十六歲該怎麼說?她從來不抽菸,而肺
癌卻奪去了她蘊藏著無窮希望的年輕生命,奪去了蔣媽
媽、蔣伯伯心疼的愛女,奪去了鍾哥哥的愛妻,奪去了玫
玫、蘭蘭的慈母,也奪去了與我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友
伴……。

數十年前,我們家住在風城新竹;父親當時在一家那時候
生意相當鼑盛的調味品公司任管財務、文書等職。母親在
平日理家之餘,常四處走動,結交不少朋友。當時內戰後
共產黨佔據大陸,多少人離鄉背井、逃離大陸,一旦在台
灣相遇,只要稍有同鄉關係,尤其是鄉土相近而且姓氏又
相同的,便以親族相認,聊以相慰。胡季寬舅舅和舅媽、
李棻叔叔和友雲姑姑、胡遠應大姊和胡遠志二姐等等,都
是母親交來的朋友,雖非真正的親戚,但卻有親戚的情
誼。
蒋木已不在人世,这是事实。但偶尔想到她的名字和音
容,总觉得这事似乎不是真的。

1977年秋天某日,我于赴德州达拉斯全录(XEROX) 分公
司出差前,拨一电话给其时仍在世的父母亲致候。母亲
说:”蒋木死了,……肺癌,……。”

在飞机上、旅馆中、会议室里、……我的心全被一团灰蓝
的云雾笼罩着。 ……

她与我同年出生,去的时候只有三十五、六岁。若说人生
七十才开始,那三十六岁该怎么说?她从来不抽烟,而肺
癌却夺去了她蕴藏着无穷希望的年轻生命,夺去了蒋妈
妈、蒋伯伯心疼的爱女,夺去了钟哥哥的爱妻,夺去了玫
玫、兰兰的慈母,也夺去了与我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友
伴……。

数十年前,我们家住在风城新竹;父亲当时在一家那时候
生意相当鼑盛的调味品公司任管财务、文书等职。母亲在
平日理家之余,常四处走动,结交不少朋友。当时内战后
共产党占据大陆,多少人离乡背井、逃离大陆,一旦在台
湾相遇,只要稍有同乡关系,尤其是乡土相近而且姓氏又
相同的,便以亲族相认,聊以相慰。胡季宽舅舅和舅妈、
李棻叔叔和友云姑姑、胡远应大姊和胡远志二姐等等,都
是母亲交来的朋友,虽非真正的亲戚,但却有亲戚的情
谊。
Columns Section: 世紀網站專欄區  世纪网站专栏区: 001
中美 專欄        018       绿中美 专栏        作者:李偉宗  李伟宗  Bill Lee  
蔣木仍在
(Chinese Traditional Version)
(初刊於1982年一月之世界副刊。Updated and revised on
2011-07-14 於南加州海濱)
蒋木仍在
(Chinese Simplified Version)
(初刊于1982年一月之世界副刊。 Updated and revised on
2011-07-14 于南加州海滨)
Click to go to companion website:
Google
 
Lunarpages.com Web Hosting
那時候,蔣木家和我家相距很近。我家住中華路東邊的一
條巷內,她家則在中華路西邊的一條巷內,相距僅約數百
公尺。父親所服務的那家調味品公司及其工廠,也位於中
華路之西、稍為偏南的不遠處。

蔣家剛搬到新竹後不久,某日,蔣媽媽到中華路上隨便走
走,想熟悉一下四周的環境。經過調味品公司臨近馬路的
辦公室前,她聽到裡面有外省口音的人在交談,便滿懷好
奇地走進去。適巧碰到工廠裡負責化學工程的田伯伯和白
伯伯。她問他們:”我們剛搬來新竹,對這裡的環境毫不
熟悉。我家裡有兩個小孩子,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甚麼好
的學校讓孩子們去就讀?” 他們連忙說:"火車道的那邊有
一個新竹國民小學,但我們這裡的孩子們都到稍遠一點的
竹師附小去讀書。從這裡到竹師附小,大約不到十分鐘便
可走到。”

因住得很近,不消數日,母親就和蔣媽媽相遇相識,如此
便開始並延續了數十年的友情。孩子們的相熟更是自然而
然的事體。蔣木與我同年,但在竹師附小卻高我一斑。蔣
林是蔣木的弟弟,與耀弟同年同班。加上燦弟,我們共有
五位,外加父親在調味品公司裡諸多同事們的子女們,一
大群孩子們常在一塊玩。孩子們當中,田家大哥年事稍
長,不屑與我們鬼混;其餘的孩子們中,蔣木和我可說是
年齡較大的,而她又高我一斑,也許就因此在無形之中成
為我們的孩子頭。

蔣家大門的對面有一排日式的房屋,再後或往南便是調味
品公司左邊的大側院。蔣家的後門外有一條小路,路旁有
一條小溪。這小路是我每日上下學必經之路,這小溪也是
我捕捉泥鰍和帶著小鴨子們”散步”、廝混之處。

課餘和週末,我們在工廠的大側院裡消磨掉不少時間。大
側院裡停放著運貨的大卡車和兼載人貨的中型吉普車,也
貯放著許多盛置諸般化學材料的瓶瓶罐罐,更有不少大大
小小的用以包裝調味品貨品﹝醬油、味精、醬油精等﹞的
木箱子。因為那裡儘多躲藏身體的處所,我們便常在那裡
玩官兵捉強盜或捉迷藏之類的遊戲,有時會四處尋找些破
爛的東西來玩扮家家酒,有時也玩過醫生、護士、病人的
遊戲。

我們也花過不少時間在中華路柏油路面兩旁的行人道上。
某日,我們看見一位衣衫襤褸的中年人坐在路邊地上呻
吟;不少行人在旁圍觀。走近一瞧,才發現他的右腹上有
個寸來長的子彈傷口,已生了膿,看來著實可怕,令人心
中打顫。他說他是退伍軍人,傷口是國共內戰時在一場戰
役裡中彈造成的。他向四周的人們乞求一些金錢用以療
傷。

南北縱貫鐵路旁的田野間,我們除了在稻草收割後僅存著
稻梗的田地上胡跑亂跳之外,也曾挖洞引火烤紅薯來吃。
有一天,蔣木、蔣林、耀弟和我在火車軌道旁的一個正在
興工卻尚未完成的房屋附近玩耍,蔣木小便急了,來不及
趕回家上廁所。她說她要在那棟房子一處隱蔽的角落裡小
便,並且厲聲對我們幾個男孩子們說:”你們不許偷看,偷
看的人臉上會長東西出來!” 我們果真都乖乖地在外面等
她,沒有偷看。

有時候,我們到竹師附小去玩。有一次,我在校門口看到
一隻彩色鮮豔的蝴蝶,連忙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頭朝牠扔
去,想把牠打下來。沒料到不但沒有打中,卻打破了教務
室窗上的一片玻璃。窗子猛然被推開,一位老師探出頭來
大聲怒叫:”是那個打破的?” 一向跑得快的我早已在驚
嚇之餘脫逃得遠遠的。

蔣木長得蠻清秀,有一雙聰明的大眼睛;肯用功,功課
好。她和弟弟蔣林很親近,但頑皮的蔣林常常挨她的罵。
蔣木管蔣林是管得蠻緊的。在我的心目中,能被她罵是幸
福的事,可惜她從未罵過我。我們之間一直都相處得很
好。我一直都很服她,因為她自幼就擁有一股溫暖的氣
質,不冷漠,不自私,常顧及他人,是一位溫暖的女性。

多半的親友們,包括我自己的家庭在內,多多少少都難免
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問題,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在
我的觀察中,唯獨蔣家比較安祥正常,似乎沒有甚麼特別
顯著的內部糾紛和衝突。蔣伯伯和蔣媽媽都是學化學的大
學畢業生。那時,他們的家雖在新竹,蔣伯伯卻在一所位
於台北的公家化學藥品機構工作。其後,他獨自赴美深造
數年,回台後主持某大學的化學系教務,之後又執教於輔
仁大學的化學系。蔣木是老大,蔣林是老二;他們家在遷
往台北後,蔣媽媽又生了老三蔣森,老三蔣森是小妹。他
們家那時候還有奶奶在。也許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完美,但
在我當時的心目中,蔣家是一個正常的好家庭;慈祥溫暖
的父母親,內外品質優良的孩子們,和祥的家庭氣氛,在
在都令人好生羨慕。

蔣木從竹師附小忠孝里畢業之後,蔣家搬到台北,住在徐
州路旁距蔣伯伯、蔣媽媽工作地點很近的一個房子裡。雖
然一在新竹、一在台北,母親和蔣媽媽仍然藉著往返的書
信互通訊息。從蔣媽媽親切的信中,我們得知蔣木在北一
女的成績一直很優良。

有一次,蔣木和蔣林回新竹玩了幾天,住在我們家。蔣木
那時已初一了,我還在小學六年級。她的明朗和愉悅的個
性不但是我一向喜歡和敬服的,也博得所有大人們的歡
心。父親生性特別固執,對於一般的孩子們沒有甚麼耐
心,常嫌他們討厭,卻唯獨對蔣木不同,每見到她便露出
笑容,現出難得一見的溫柔。有時候蔣林看在眼裡不服
氣,認為他根本是在偏愛女生。其實父親所偏愛的也不過
只有蔣木一人而已。

在一起痛快地玩了幾天,他們姐弟搭車回台北,分別時真
有依依不捨的感覺。特別是蔣木的離去,頓然竟使我的情
緒降入低潮,心中若有所失。那種感覺和聽到蔣木離世時
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我尤其懷念那時候蔣木叫我名字的
聲音和姿態。說實話,我心中一直對蔣木懷有一種特別溫
暖的情感。

我進入初中以後,某夏日午後的課餘跟隨幾位同學到新竹
與竹北之間的頭前溪去游泳。因河水湍急,我幾乎隨流而
去,所幸猛然使力撥水,得能到達溪岸,但不免喝了一些
溪水,因而使得少量的溪水進入了肺中。其後胸中有些不
適,父母親帶著我赴台北檢查,也乘便帶耀、燦兩弟同
去。在蔣媽媽的陪同下我們去台大醫院,醫師在經過了透
視後診斷我有肺浸潤的現象。說實話,直到如今我仍不確
知這是一種甚麼樣的現象。藉著那次機會,能再見到蔣木
和她的家人,心中是頗為高興的。
那时候,蒋木家和我家相距很近。我家住中华路东边的一
条巷内,她家则在中华路西边的一条巷内,相距仅约数百
公尺。父亲所服务的那家调味品公司及其工厂,也位于中
华路之西、稍为偏南的不远处。

蒋家刚搬到新竹后不久,某日,蒋妈妈到中华路上随便走
走,想熟悉一下四周的环境。经过调味品公司临近马路的
办公室前,她听到里面有外省口音的人在交谈,便满怀好
奇地走进去。适巧碰到工厂里负责化学工程的田伯伯和白
伯伯。她问他们:”我们刚搬来新竹,对这里的环境毫不
熟悉。我家里有两个小孩子,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
的学校让孩子们去就读?” 他们连忙说:"火车道的那边有
一个新竹国民小学,但我们这里的孩子们都到稍远一点的
竹师附小去读书。从这里到竹师附小,大约不到十分钟便
可走到。”

因住得很近,不消数日,母亲就和蒋妈妈相遇相识,如此
便开始并延续了数十年的友情。孩子们的相熟更是自然而
然的事体。蒋木与我同年,但在竹师附小却高我一斑。蒋
林是蒋木的弟弟,与耀弟同年同班。加上灿弟,我们共有
五位,外加父亲在调味品公司里诸多同事们的子女们,一
大群孩子们常在一块玩。孩子们当中,田家大哥年事稍
长,不屑与我们鬼混;其余的孩子们中,蒋木和我可说是
年龄较大的,而她又高我一斑,也许就因此在无形之中成
为我们的孩子头。

蒋家大门的对面有一排日式的房屋,再后或往南便是调味
品公司左边的大侧院。蒋家的后门外有一条小路,路旁有
一条小溪。这小路是我每日上下学必经之路,这小溪也是
我捕捉泥鳅和带着小鸭子们”散步”、厮混之处。

课余和周末,我们在工厂的大侧院里消磨掉不少时间。大
侧院里停放着运货的大卡车和兼载人货的中型吉普车,也
贮放着许多盛置诸般化学材料的瓶瓶罐罐,更有不少大大
小小的用以包装调味品货品﹝酱油、味精、酱油精等﹞的
木箱子。因为那里尽多躲藏身体的处所,我们便常在那里
玩官兵捉强盗或捉迷藏之类的游戏,有时会四处寻找些破
烂的东西来玩扮家家酒,有时也玩过医生、护士、病人的
游戏。

我们也花过不少时间在中华路柏油路面两旁的行人道上。
某日,我们看见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坐在路边地上呻
吟;不少行人在旁围观。走近一瞧,才发现他的右腹上有
个寸来长的子弹伤口,已生了脓,看来着实可怕,令人心
中打颤。他说他是退伍军人,伤口是国共内战时在一场战
役里中弹造成的。他向四周的人们乞求一些金钱用以疗
伤。

南北纵贯铁路旁的田野间,我们除了在稻草收割后仅存着
稻梗的田地上胡跑乱跳之外,也曾挖洞引火烤红薯来吃。
有一天,蒋木、蒋林、耀弟和我在火车轨道旁的一个正在
兴工却尚未完成的房屋附近玩耍,蒋木小便急了,来不及
赶回家上厕所。她说她要在那栋房子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小
便,并且厉声对我们几个男孩子们说:”你们不许偷看,偷
看的人脸上会长东西出来!” 我们果真都乖乖地在外面等
她,没有偷看。

有时候,我们到竹师附小去玩。有一次,我在校门口看到
一只彩色鲜艳的蝴蝶,连忙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朝它扔
去,想把它打下来。没料到不但没有打中,却打破了教务
室窗上的一片玻璃。窗子猛然被推开,一位老师探出头来
大声怒叫:”是那个打破的?” 一向跑得快的我早已在惊
吓之余脱逃得远远的。

蒋木长得蛮清秀,有一双聪明的大眼睛;肯用功,功课
好。她和弟弟蒋林很亲近,但顽皮的蒋林常常挨她的骂。
蒋木管蒋林是管得蛮紧的。在我的心目中,能被她骂是幸
福的事,可惜她从未骂过我。我们之间一直都相处得很
好。我一直都很服她,因为她自幼就拥有一股温暖的气
质,不冷漠,不自私,常顾及他人,是一位温暖的女性。

多半的亲友们,包括我自己的家庭在内,多多少少都难免
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问题,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
我的观察中,唯独蒋家比较安祥正常,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显著的内部纠纷和冲突。蒋伯伯和蒋妈妈都是学化学的大
学毕业生。那时,他们的家虽在新竹,蒋伯伯却在一所位
于台北的公家化学药品机构工作。其后,他独自赴美深造
数年,回台后主持某大学的化学系教务,之后又执教于辅
仁大学的化学系。蒋木是老大,蒋林是老二;他们家在迁
往台北后,蒋妈妈又生了老三蒋森,老三蒋森是小妹。他
们家那时候还有奶奶在。也许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完美,但
在我当时的心目中,蒋家是一个正常的好家庭;慈祥温暖
的父母亲,内外品质优良的孩子们,和祥的家庭气氛,在
在都令人好生羡慕。

蒋木从竹师附小忠孝里毕业之后,蒋家搬到台北,住在徐
州路旁距蒋伯伯、蒋妈妈工作地点很近的一个房子里。虽
然一在新竹、一在台北,母亲和蒋妈妈仍然借着往返的书
信互通讯息。从蒋妈妈亲切的信中,我们得知蒋木在北一
女的成绩一直很优良。

有一次,蒋木和蒋林回新竹玩了几天,住在我们家。蒋木
那时已初一了,我还在小学六年级。她的明朗和愉悦的个
性不但是我一向喜欢和敬服的,也博得所有大人们的欢
心。父亲生性特别固执,对于一般的孩子们没有什么耐
心,常嫌他们讨厌,却唯独对蒋木不同,每见到她便露出
笑容,现出难得一见的温柔。有时候蒋林看在眼里不服
气,认为他根本是在偏爱女生。其实父亲所偏爱的也不过
只有蒋木一人而已。

在一起痛快地玩了几天,他们姐弟搭车回台北,分别时真
有依依不舍的感觉。特别是蒋木的离去,顿然竟使我的情
绪降入低潮,心中若有所失。那种感觉和听到蒋木离世时
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我尤其怀念那时候蒋木叫我名字的
声音和姿态。说实话,我心中一直对蒋木怀有一种特别温
暖的情感。

我进入初中以后,某夏日午后的课余跟随几位同学到新竹
与竹北之间的头前溪去游泳。因河水湍急,我几乎随流而
去,所幸猛然使力拨水,得能到达溪岸,但不免喝了一些
溪水,因而使得少量的溪水进入了肺中。其后胸中有些不
适,父母亲带着我赴台北检查,也乘便带耀、灿两弟同
去。在蒋妈妈的陪同下我们去台大医院,医师在经过了透
视后诊断我有肺浸润的现象。说实话,直到如今我仍不确
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借着那次机会,能再见到蒋木
和她的家人,心中是颇为高兴的。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年
的时光分分秒秒、月月年年
地过去,然而时过境迁之后
却让人有一种稍纵即逝的感
觉。六年当中,蒋妈妈所写
给母亲的书信不曾间断,那
些或长或短的信带给我们有
关蒋家的消息。蒋妈妈的信
中洋溢着真挚的情感,读其
信如见其人。我们每隔一、
两年也会去台北看看,不是
住在云姑、棻叔位于永和的
家,就是住到台大法商学院
附近的蒋家。我们都会受到
和煦、亲切如春风、暖阳般
的照顾。

蒋木不断地努力读书,在北
一女的成绩一直很优秀。毕
业后她顺利考取台大化学
系。蒋家真可谓化学世家;
蒋伯伯、蒋妈妈、蒋木和蒋
林先后都学化学,蒋森后来
也学了相近的化学工程。蒋
林曾开玩笑说:”在我们蒋
家,蒋森是唯一的black
sheep。” 蒋木、蒋林和蒋林
的妻子千千后来都先后得到
了化学博士的学位,蒋森于
之后不久也拿到她的化工博
士的学位。

我高三毕业,填写保送志愿
单时,心中懵懵然,不确知
该选何种学系;因见蒋家均
学化学,便也效尤,填写第
一志愿为台大化学系,第二
志愿为台大电机系。单子尚
未交给学校之前,母亲带我
走访她所结识的湖南同乡竹
中数学老师彭商育先生。相
谈之下,彭老师认为电机工
程对我较为适合,建议我改
第一志愿为台大电机系;就
如此注定了我一生从事电
子、电脑等事业的命运。

将入台大的那个暑假,为了
熟悉环境,我只身从新竹到
台北,在蒋家小留数日。蒋
木陪着我搭公共汽车至台大
校园。走遍了广大的校区,
且不断前后左右指点着
说:”……这是文学院,
……理学院在那里,那是森
林馆,……这是化学系大
楼,你知道钱思亮校长是学
化学的吗?……那边是临时
教室,你大一的时候很多课
都要在那理上的,也有些课
在新生大楼上的,……这是
福利社,你要不要喝点汽
水?……”

在台湾亚热带的大热天里,
顶着炎阳,蒋木带我一直走
到近山小溪旁的第七男生宿
舍。她说:”你开学之后就
住在这个宿舍里。对了,就
是这个房间。……你看,还
有不少学生在暑假时留在宿
舍里的……。”

走了很多路,转了几趟车。
跟在蒋木身后,我心中感激
她助人的热诚和友情的温
暖。

台大数年中,蒋妈妈见我只
身离家在外求学,常邀我到
他们家吃吃饭、聊聊天,借
以冲淡我思家的情绪。我巴
不得常去,一则想沐浴在蒋
妈妈和蒋伯伯如春风暖阳一
般的温情中,再则能看到蒋
木,另则可与年幼的蒋森小
妹谈笑。

蒋木的四年大学生涯如箭般
飞去,她以优异的成绩获得
纽约大学的奖学金,赴美深
造。那时是我的大三暑假,
我正在成功岭上提着M-1步
枪在沙地里打滚,没有能赶
往松山机场为蒋木送行。这
一别,我这一生就再也没有
见过她。人一生里有太多的
生离,也有太多的死别。在
成功岭晚上值班当哨兵时,
月光下心里头想着不少事
情,唯独不曾想过的是:与
自己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
蒋木,居然会没有再见一面
的机会。

在美国忙碌的课业和实验生
活中,蒋木抽空写了一封信
给母亲。信中除描述繁忙的
留学生涯外,也附言说:”
伟宗将来出国,若路过此
地,我一定带他参观尼加拉
大瀑布。”
兩年之後,我也來到美國,停留在四季如春的南加州,一呆就呆了數十年。最初數年
中,我聽到蔣木與鍾哥哥結婚的喜訊,並聞知她與他一得化學博士、一得物理博士,雙
雙赴北卡羅林納大學任教,並雙雙獲得 tenure,生活和事業均獲得保障。其後,又聽說
他倆生了兩位可愛的女兒。我自身先忙碌於學業,繼周旋於婚姻、事業、子女、房產之
間,荒疏了多少的親戚朋友,也一直未曾與蔣木和她的夫婿取得連絡。甚至當他倆西來
在聖地亞哥加州大學分部從事一段時期的實驗、研究工作時,也未能見得一面。

1977年秋,母親在電話中說:”蔣木死了。” 那怎麼可能?如此的才學,如此溫暖的氣
質,如此的好女兒,如此的好姊姊,如此的好妻子,如此的好母親,如此的好朋友,如
此的好女性……。那怎麼可能?蔣木怎麼可能已經逝去?為何我沒有再見她一面的機
會,與她聊聊在新竹的童年時光?

1982年底至1983年初,我立下了幾項新年的意願:其一,重新開始間斷了十數年的寫日
記的習慣;其二,重新拾起塵封了十幾年對於寫作的愛好;其三,盡力找回荒廢了多年
的親朋戚友。因為人生苦短,而友情、親誼畢竟是難能可貴的。

居然還真如所願,我果然有機會見到了在那之前十多年未曾相晤的棻叔,找到了在那之
前十多年不曾見面的台大同學及好友敏泰、昭廣和嵩德,會見了在那之前二十多年未曾
見面的高中同學榮嘉,也尋得了在那之前十餘載未曾謀面而從馬利蘭州搬來南加州的蔣
林。

找到蔣林的時候,他和千千暫居於號稱”小台北”的蒙特律公園市內一個租來的房子
裡。蔣媽媽前此隨著蔣林夫婦及他們的一對寶貝雙胞男孩和他們的一隻狗,千里迢迢地
從東岸開車到西岸來。抵達洛城不久,蔣媽媽就跨洋過海飛回台北,去與蔣伯伯團聚,
打算於千千尋得工作、開始上班後,再趕來南加州照顧兩位孫兒。

當我扶起學校旁公園裡被頑童們推倒了的垃圾桶時,望見一部汽車裡有人朝我招手。稍
微走近一瞧,見是蔣媽媽及蔣林一家。我引領他們到我家門口,把車停在車房前的水泥
地上。在那之前十多年未見,當年瘦高的蔣林發福了,長得又胖又壯。千千是女作家潘
人木的女兒,那次是我第一次與她見面。看到久別的蔣媽媽,我難免稍感心疼,因為當
年福福泰泰的蔣媽媽明顯清瘦了很多。我也在蔣媽媽的臉上見到了歲月的痕跡。

妻子菊齡忙著在廚房裡準備菜飯、包餃子;千千陪她聊天。蔣林邊望著雙胞胎男孩與心
笛、凱翔玩耍,邊和大家講話。我拉著蔣媽媽到後院,坐在長桌旁的長板凳上,聽她親
切的湖北口音談蔣木的事:

“……森森那年從北一女畢業,直接到伊利諾大學讀書。在沒開學之前,為了得到進大
學的許可,森森必須通過一項考試,所以先住在木木家。考試的時候,森森一點都不緊
張,因為一方面事前木木已經替她找到了各種相關的參考書,幫她溫習了好一陣子;另
一方面,考試進行的時候,木木一直耐心地坐等在考試教室的窗外。森森心裡上覺得就
像當年考中學時,媽媽在試場外邊坐著等她考完一樣……。森森考得很好,順利地進入
伊利諾大學……。”

“……木木得病的時候,吩咐蔣林、蔣森和其他的人不要把壞消息通知我和蔣伯伯,所
以我們一直都不知道。……不久之後,有一天木木打電話來,她的聲音顯得異常的微
弱。蔣伯伯放下電話,不知如何哭了起來,也許他預感到事態不太對勁。……後來,我
們知道她的情況似乎好轉過一陣子,她所負責的那個實驗部門的學生們和其他同仁們還
促她回去上班。……木木後來同意要我到美國,我就開始趕辦出國手續。……可是她的
病情突然惡化,從腺性的肺癌又兼患了急性的肺炎,很快就過去了。……蔣林、蔣森和
木木的先生,她們沒有打電話來通知我們,卻通知了台北的親家。第二天,台北的親家
打電話來,叫我不必急著趕去美國了。蔣伯伯聽到這個消息,就一下子昏倒了過去。
……”

蔣媽媽談至此,聲音有些顫抖,眼裡漾出的淚水止不住地從眼角淌出,她顯然在努力地
控制著椎心的哀傷。我撫著她的肩頭,緊握她的手臂。蔣媽媽繼續說:

“……偉宗,不是我偏心,說實話,我一向最喜歡木木這孩子。……當初在新竹,李伯
伯甚麼孩子都不睬的,唯獨對蔣木不一樣,見到她就笑嘻嘻的,好像是換了一個樣子。
……我猜想木木得這個病,很可能與她在實驗室裡和放射性物質多所接觸有關;她那時
候正從事與抗癌藥物相關的實驗。……蔣林認為我不該如此想,他說他們既然已入了這
一行,便只好面對和接受這一行裡所可能發生的一切。任何一行都有它特有的危險性,
常常不得不去冒險。我現在覺得這話也對。……”

望著蔣媽媽清瘦的身影和容顏,我回憶起在那之前的十多年前她的影像。我深知那些年
來她忍受著失去愛女的哀痛,心靈上受到極深的創傷。在我的心目中,蔣媽媽是極有愛
心的女人,她的溫暖無私及體諒他人的氣質、內涵,也都是蔣木所擁有的。我一向從心
底敬愛蔣媽媽,那次見她因失去蔣木而受創的身心,難免深深同情,但沒有說在嘴上。

蔣媽媽繼續說:”……木木病重的時候,躺在醫院病房設有氧氣帳的病床上。到後來連
講話都有了困難。問她話,叫她用輕微的手式來表達是或不是、對或不對、可或不可。
在臨去之前,她所間接表達的意願是:一切別無牽掛,唯獨兩件事情是她最關心的,其
一是兩位年幼的女兒,其二是爸爸媽媽。鍾先生叫她放心,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到這兩
件事情。……木木去了以後,我來美國幫著鍾先生照顧玫玫和蘭蘭。……蔣木雖然是蔣
伯伯和我的女兒,鍾先生也是我們的女婿,但我們覺得他及玫玫、蘭蘭都需人照顧,因
此,我們都鼓勵他早日續絃。前些時候,他在台灣找到了一位學護理的女孩子,人很
好,很有愛心,對玫玫和蘭蘭都很好;這使我們很放心。他們結婚之後,我們對鍾先生
說雖然他答應過蔣木要照顧蔣伯伯和我,但他目前有他自己現在的岳父母,而蔣伯伯和
我還有蔣林和蔣森,叫他不要太掛意我們。鍾先生實在是一位好人。……”

蔣媽媽的眼裡閃爍著慈祥的光,她繼續說:”……偉宗啊!當初你媽媽和我都太好強。
這些年來,許許多多的事情告訴我,人不要太好強。……木木過世之後的這些年來,我
很會原諒人。……這之前不久,北卡大放映一部”永恆的愛”的國語片,他們邀請鍾先
生和我去看,我們實在都沒那份心情去看。……”

菊齡和我在”小台北”蒙特律公園市附近的一家中國電影院裡,曾經看過那部影片。片
中影星賈思樂所飾演的男主角,是一位從香港赴美留學的男孩子,其父是一位在香港辦
報的作家。此電影是其父就其生前死後的真情實事所寫的書所改編而成的。男主角在北
卡大求學期中患得癌症,在行化療期中,病情時好時壞,但他仍奮力進修。後來,他母
親自港飛美,照顧愛子的起居。他去世的消息達到香港時,他父親咯血於正在在行文的
稿紙上……。影片感人至深,觀眾紛紛落淚。難怪蔣媽媽和鍾哥哥在失去蔣木之後不久
不願去看這部影片,為了避免觸景傷情啊!

多年前那次和蔣媽媽對話之後不久,我赴紐約探望當時仍在的父親的病時,當時仍在的
母親曾說:”蔣木的丈夫說蔣木是個完人。” 母親又說:”我有時候和蔣媽媽在電話中
聊天,蔣媽媽談到蔣木,我們兩個人在電話裡忍不住痛哭流涕。”

光陰似箭,1999年一月,喜歡蔣木的我的父親去世;之後蔣伯伯也去世。2006年八月,
喜歡蔣木的我的母親也去世。在她去世的次日,蔣森和她的夫婿在完全不知悉母親已然
病逝的情況下突然帶著蔣媽媽出現在耀弟位於紐約小頸市的家門口。那天早晨,蔣媽媽
說很久沒有看過李媽媽了,要去見見李媽媽。但李媽媽卻於前一天晚上辭世。蔣媽媽雖
仍記得李媽媽,但她已患失智症數年了。多年前在我家後院對我侃侃而談蔣木的蔣媽媽
已經完全不認識我了,當初眼中充滿著慈祥和智慧的蔣媽媽似乎顯得茫茫然。在耀弟的
前面客廳裡,已經不認識我的蔣媽媽突然之間開始背誦起三字經來:”人之初,性本
善。性相近,習相遠……。”最後還加進一句”冰淇淋”當作三字經的ㄧ部分。在聽到
她說”冰淇淋”時,大家不免都笑了起來,但我的心中却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宇宙中,我們所能見、能聞、能感、能觸、能思、能想的諸多鉅細事物,比較起我們所
未見、未聞、未感、未觸、未思、未想的物質界和精神界的事物,真可謂:”小巫之於
大巫”。諸般事物中,尤其是屬於精神和靈魂領域裡的,並非不存在,而是因為有限的
我們尚未達至得知其存在的更高的境界。如同在可見、可觸的物質領域裡一般,精神領
域中亦長期存在著善之力與惡之力之間的鬥爭與衝突。”時間”在物質領域裡展現其無
情或慈悲的面孔;而”永恆”在精神領域中亦散發其無窮的引力。”永恆”將發生於”
時間”之後,抑或共存於不同的境界之中?

我願意相信宇宙中某處存在著這樣的一個世界:那裡有一條永遠流著生命之水的生命之
河,河旁兩岸有永不腐朽、永不褪色的生命之路,河水與道路之間長滿了供給永恆生
命、永無匱乏的生命之果的永青之樹。那地方有永恆不息的平安喜樂。我願意相信,蔣
木仍在,就在那個地方,而她也並不寂寞,因那裡還有許多其他的善良生靈。

(初刊於1982年一月之世界副刊。Updated and revised on 2011-07-14 於南加州海濱)
两年之后,我也来到美国,停留在四季如春的南加州,一呆就呆了数十年。最初数年
中,我听到蒋木与钟哥哥结婚的喜讯,并闻知她与他一得化学博士、一得物理博士,双
双赴北卡罗林纳大学任教,并双双获得tenure,生活和事业均获得保障。其后,又听说
他俩生了两位可爱的女儿。我自身先忙碌于学业,继周旋于婚姻、事业、子女、房产之
间,荒疏了多少的亲戚朋友,也一直未曾与蒋木和她的夫婿取得连络。甚至当他俩西来
在圣地亚哥加州大学分部从事一段时期的实验、研究工作时,也未能见得一面。

1977年秋,母亲在电话中说:”蒋木死了。” 那怎么可能?如此的才学,如此温暖的气
质,如此的好女儿,如此的好姊姊,如此的好妻子,如此的好母亲,如此的好朋友,如
此的好女性……。那怎么可能?蒋木怎么可能已经逝去?为何我没有再见她一面的机
会,与她聊聊在新竹的童年时光?

1982年底至1983年初,我立下了几项新年的意愿:其一,重新开始间断了十数年的写日
记的习惯;其二,重新拾起尘封了十几年对于写作的爱好;其三,尽力找回荒废了多年
的亲朋戚友。因为人生苦短,而友情、亲谊毕竟是难能可贵的。

居然还真如所愿,我果然有机会见到了在那之前十多年未曾相晤的棻叔,找到了在那之
前十多年不曾见面的台大同学及好友敏泰、昭广和嵩德,会见了在那之前二十多年未曾
见面的高中同学荣嘉,也寻得了在那之前十余载未曾谋面而从马利兰州搬来南加州的蒋
林。

找到蒋林的时候,他和千千暂居于号称”小台北”的蒙特律公园市内一个租来的房子
里。蒋妈妈前此随着蒋林夫妇及他们的一对宝贝双胞男孩和他们的一只狗,千里迢迢地
从东岸开车到西岸来。抵达洛城不久,蒋妈妈就跨洋过海飞回台北,去与蒋伯伯团聚,
打算于千千寻得工作、开始上班后,再赶来南加州照顾两位孙儿。

当我扶起学校旁公园里被顽童们推倒了的垃圾桶时,望见一部汽车里有人朝我招手。稍
微走近一瞧,见是蒋妈妈及蒋林一家。我引领他们到我家门口,把车停在车房前的水泥
地上。在那之前十多年未见,当年瘦高的蒋林发福了,长得又胖又壮。千千是女作家潘
人木的女儿,那次是我第一次与她见面。看到久别的蒋妈妈,我难免稍感心疼,因为当
年福福泰泰的蒋妈妈明显清瘦了很多。我也在蒋妈妈的脸上见到了岁月的痕迹。

妻子菊龄忙着在厨房里准备菜饭、包饺子;千千陪她聊天。蒋林边望着双胞胎男孩与心
笛、凯翔玩耍,边和大家讲话。我拉着蒋妈妈到后院,坐在长桌旁的长板凳上,听她亲
切的湖北口音谈蒋木的事:

“……森森那年从北一女毕业,直接到伊利诺大学读书。在没开学之前,为了得到进大
学的许可,森森必须通过一项考试,所以先住在木木家。考试的时候,森森一点都不紧
张,因为一方面事前木木已经替她找到了各种相关的参考书,帮她温习了好一阵子;另
一方面,考试进行的时候,木木一直耐心地坐等在考试教室的窗外。森森心里上觉得就
像当年考中学时,妈妈在试场外边坐着等她考完一样……。森森考得很好,顺利地进入
伊利诺大学……。”

“……木木得病的时候,吩咐蒋林、蒋森和其他的人不要把坏消息通知我和蒋伯伯,所
以我们一直都不知道。……不久之后,有一天木木打电话来,她的声音显得异常的微
弱。蒋伯伯放下电话,不知如何哭了起来,也许他预感到事态不太对劲。……后来,我
们知道她的情况似乎好转过一阵子,她所负责的那个实验部门的学生们和其他同仁们还
促她回去上班。……木木后来同意要我到美国,我就开始赶办出国手续。……可是她的
病情突然恶化,从腺性的肺癌又兼患了急性的肺炎,很快就过去了。……蒋林、蒋森和
木木的先生,她们没有打电话来通知我们,却通知了台北的亲家。第二天,台北的亲家
打电话来,叫我不必急着赶去美国了。蒋伯伯听到这个消息,就一下子昏倒了过去。
……”

蒋妈妈谈至此,声音有些颤抖,眼里漾出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淌出,她显然在努力地
控制着椎心的哀伤。我抚着她的肩头,紧握她的手臂。蒋妈妈继续说:

“……伟宗,不是我偏心,说实话,我一向最喜欢木木这孩子。……当初在新竹,李伯
伯什么孩子都不睬的,唯独对蒋木不一样,见到她就笑嘻嘻的,好像是换了一个样子。
……我猜想木木得这个病,很可能与她在实验室里和放射性物质多所接触有关;她那时
候正从事与抗癌药物相关的实验。……蒋林认为我不该如此想,他说他们既然已入了这
一行,便只好面对和接受这一行里所可能发生的一切。任何一行都有它特有的危险性,
常常不得不去冒险。我现在觉得这话也对。……”

望着蒋妈妈清瘦的身影和容颜,我回忆起在那之前的十多年前她的影像。我深知那些年
来她忍受着失去爱女的哀痛,心灵上受到极深的创伤。在我的心目中,蒋妈妈是极有爱
心的女人,她的温暖无私及体谅他人的气质、内涵,也都是蒋木所拥有的。我一向从心
底敬爱蒋妈妈,那次见她因失去蒋木而受创的身心,难免深深同情,但没有说在嘴上。

蒋妈妈继续说:”……木木病重的时候,躺在医院病房设有氧气帐的病床上。到后来连
讲话都有了困难。问她话,叫她用轻微的手式来表达是或不是、对或不对、可或不可。
在临去之前,她所间接表达的意愿是:一切别无牵挂,唯独两件事情是她最关心的,其
一是两位年幼的女儿,其二是爸爸妈妈。钟先生叫她放心,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到这两
件事情。……木木去了以后,我来美国帮着钟先生照顾玫玫和兰兰。……蒋木虽然是蒋
伯伯和我的女儿,钟先生也是我们的女婿,但我们觉得他及玫玫、兰兰都需人照顾,因
此,我们都鼓励他早日续弦。前些时候,他在台湾找到了一位学护理的女孩子,人很
好,很有爱心,对玫玫和兰兰都很好;这使我们很放心。他们结婚之后,我们对钟先生
说虽然他答应过蒋木要照顾蒋伯伯和我,但他目前有他自己现在的岳父母,而蒋伯伯和
我还有蒋林和蒋森,叫他不要太挂意我们。钟先生实在是一位好人。……”

蒋妈妈的眼里闪烁着慈祥的光,她继续说:”……伟宗啊!当初你妈妈和我都太好强。
这些年来,许许多多的事情告诉我,人不要太好强。… …木木过世之后的这些年来,我
很会原谅人。……这之前不久,北卡大放映一部”永恒的爱”的国语片,他们邀请钟先
生和我去看,我们实在都没那份心情去看。……”

菊龄和我在”小台北”蒙特律公园市附近的一家中国电影院里,曾经看过那部影片。片
中影星贾思乐所饰演的男主角,是一位从香港赴美留学的男孩子,其父是一位在香港办
报的作家。此电影是其父就其生前死后的真情实事所写的书所改编而成的。男主角在北
卡大求学期中患得癌症,在行化疗期中,病情时好时坏,但他仍奋力进修。后来,他母
亲自港飞美,照顾爱子的起居。他去世的消息达到香港时,他父亲咯血于正在在行文的
稿纸上……。影片感人至深,观众纷纷落泪。难怪蒋妈妈和钟哥哥在失去蒋木之后不久
不愿去看这部影片,为了避免触景伤情啊!

多年前那次和蒋妈妈对话之后不久,我赴纽约探望当时仍在的父亲的病时,当时仍在的
母亲曾说:”蒋木的丈夫说蒋木是个完人。” 母亲又说:”我有时候和蒋妈妈在电话中
聊天,蒋妈妈谈到蒋木,我们两个人在电话里忍不住痛哭流涕。”

光阴似箭,1999年一月,喜欢蒋木的我的父亲去世;之后蒋伯伯也去世。 2006年八月,
喜欢蒋木的我的母亲也去世。在她去世的次日,蒋森和她的夫婿在完全不知悉母亲已然
病逝的情况下突然带着蒋妈妈出现在耀弟位于纽约小颈市的家门口。那天早晨,蒋妈妈
说很久没有看过李妈妈了,要去见见李妈妈。但李妈妈却于前一天晚上辞世。蒋妈妈虽
仍记得李妈妈,但她已患失智症数年了。多年前在我家后院对我侃侃而谈蒋木的蒋妈妈
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当初眼中充满着慈祥和智慧的蒋妈妈似乎显得茫茫然。在耀弟的
前面客厅里,已经不认识我的蒋妈妈突然之间开始背诵起三字经来:”人之初,性本
善。性相近,习相远……。”最后还加进一句”冰淇淋”当作三字经的ㄧ部分。在听到
她说”冰淇淋”时,大家不免都笑了起来,但我的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宇宙中,我们所能见、能闻、能感、能触、能思、能想的诸多巨细事物,比较起我们所
未见、未闻、未感、未触、未思、未想的物质界和精神界的事物,真可谓:”小巫之于
大巫”。诸般事物中,尤其是属于精神和灵魂领域里的,并非不存在,而是因为有限的
我们尚未达至得知其存在的更高的境界。如同在可见、可触的物质领域里一般,精神领
域中亦长期存在着善之力与恶之力之间的斗争与冲突。 ”时间”在物质领域里展现其无
情或慈悲的面孔;而”永恒”在精神领域中亦散发其无穷的引力。 ”永恒”将发生于”
时间”之后,抑或共存于不同的境界之中?

我愿意相信宇宙中某处存在着这样的一个世界:那里有一条永远流着生命之水的生命之
河,河旁两岸有永不腐朽、永不褪色的生命之路,河水与道路之间长满了供给永恒生
命、永无匮乏的生命之果的永青之树。那地方有永恒不息的平安喜乐。我愿意相信,蒋
木仍在,就在那个地方,而她也并不寂寞,因那里还有许多其他的善良生灵。

(初刊于1982年一月之世界副刊。Updated and revised on 2011-07-14 于南加州海滨)